养老机器人先上岗:不是护理,而是陪聊与监测
一位80岁独居老人最需要什么机器人?直觉会说是能扶下床、帮忙翻身、端水递药的那台。但真正落地的产品清单上,排在前面的却是另一类:会转头的桌面台灯、穿粉色连衣裙的毛绒玩偶、1.35米高、脸上是屏幕的轮式机器人。
巴塞罗那的Irene Veglison已二十年没跳舞。机器人Sandi住进她家三个月后,她开始跟着音乐晃动。Sandi提醒吃药、播报日程、早晨叫醒、紧急时连线社工。它是欧盟支持的巴塞罗那项目部署的600台之一,服务早期认知衰退人群。
韩国78岁的Bang Chun-ja独居、离婚,背部手术后陷入重度抑郁。她对着AI玩偶Hyodol说话。玩偶会唱歌、提醒吃饭吃药,还会说“我爱你”。她说,与人相处会被伤害,与Hyodol在一起不会。韩国约14500个Hyodol在使用,由地方政府或养老院租给独居老人。
当前养老机器人卖的不是护理,而是陪伴和监测。前者做不好,后者马上能用。工信部相关报告显示,中国60岁以上人口超3.2亿,失能半失能老人约3500万,养老护理人员需求约600万,实际从业约50万,缺口550万。专业护理机器人渗透率仅1.2%,居家养老机器人不足10%。
陪伴和监测设备已跑起来。天津越秀路街道22000多名老人中,30%配了百度AI桌面终端;一个护理员借助大模型调度,可服务老人从20到30人提升到120到150人。海淀四季青敬老院的护理机器人完成开门、开灯、递物、浇花、紧急报警六项操作,但媒体报道反复强调“真干活、干真活”,说明此前很多机器人连这都未做到。
真正难的是身体接触。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朱松纯拆解过“倒水”:要看见杯子、读懂指令、预判水量、调度机械手、控制力度不让水洒出。家庭场景比实验室复杂得多。有养老机构的扶抱机器人因重心设计不符合人体工学,让老人明显不适。
老人愿意接受机器人,但不愿接受机器人替他们做“自己还能做的事”。上海895名60岁以上社区老人中,57.3%愿意使用居家护理机器人,42.7%不愿意。愿意者更看重便利和经济效率,不太在意保密性和身边人看法。但研究还发现:老人对机器人帮自己做日常事务的需求,并未显著转化为使用意愿。研究者解释,中国老人可能把某些日常事务视为维持自主感的核心,机器人来帮忙,反而像在说“老人已不再有能力”。
韩国研究也指向同一问题。护士Oh Sun-hwa推荐了Hyodol,也确实看到独居老人抑郁缓解,但她担心:家属会不会觉得有机器人照顾就够了,来得更少。
行业瓶颈不在技术,在支付。日本2021至2023财年护理机器人导入补贴从53.9亿日元增至122.4亿日元,涨127%。但护理科技整体导入率仍约30%,居家场景尤其有限。庆应大学调查4688家长期护理机构,26.7%采用至少一种护理机器人,规模大、数字化基础好的机构明显更容易采用。
补贴涨了一倍多,渗透率还是三成。这说明两件事:钱不是万能药;能用起来的机构和用不起来的机构之间,差距在拉大,不是缩小。
回到开头:一位80岁独居老人最需要的机器人是什么?答案可能是,一个不会嫌老人烦、不会因老人重复讲故事就翻白眼、在老人忘吃药时提醒、在老人摔倒时替其打电话的东西。它不需要会扶老人起床。因为能扶老人起床的机器人,现在还停留在中期检查和示范应用阶段。550万护理缺口没人补得上,机器人也补不上。它只是让缺口不那么快变成灾难。